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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社会问题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话大概是初中一年级时,老师植入到我脑中的。

差不多也是那时候,我开始觉得我爸很庸俗,因为他竟然不关注任何社会问题,只埋头苦干,一心想赚钱。

太俗了。

从那时起,学校把很多社会议题灌入我脑中,比如:环境在急速恶化,马上每一条河的水都会是黑的,鱼会全死光,空调用太多了大气层会穿孔,太阳一照,人人都得皮肤癌,还有官场腐败,还有街上的乞丐……

上中学前,我没那么心系天下,天天很高兴,只想玩。中学后,就不开心了,各种问题都来了,天要穿孔了,海要上升了,鱼要死光了,塑料要占领地球了……我还怎么好意思无忧无虑?

我忧虑得不行。

虽然我没犯什么罪,但还是被判了十多年在学校关着。那种集体生活中,每个人脑后门都有一个发条,他们天天拧那发条,劲儿足够大,以期我们以后能自发自动,想他们让我们想的,做他们让我们做的。

他们让你关注这个,关注那个,关注这个国家,关注地球那一边的悲惨,就是不让你关注自己,不让你关注自己到底多穷,到底要怎样才能改善自己这个体的状况。甚至,社会问题关注多了,你会不自觉羞于关注自己的个人利益。

在学校这种集体中,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被训练成这样,你几乎不会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所以,那些本分赚钱养家的正常人,在这种被注射了社会正义感的青春期小孩看来,简直俗不可耐。

谢天谢天,人不用一直生活在这种集体中,不会一直这样为可能压根就不存在的伪问题而狂热。

学校比邪教要好得多的一点就是,邪教一旦陷进去,爹妈苦口婆心软硬兼施都拉不出来,很多人一辈子就耗在上面了,终生面露惨淡的微笑。但学校呢,顶多十几年,总是会结束的,所以大人们看被学校洗脑得一套一套的青春期叛逆小孩,也并不那么担心。迟早会出来的。

等从学校释放出来,自然而然地,多数人会失去了对社会议题的兴趣,一方面,他们发现很多都是伪议题,另一方面,他们不再是学生了,终于有正经事可以做了,也就没空打口水仗了。

他们敏锐地发现,这种口水仗打再多,也不能帮他们付一天的房租。

当然,他们有时还会有一丝羞愧,认为自己变俗了。

实际上,这羞愧也是以前的集体生活植入的,一个人如果更关注自己的发展,而把社会议题放在恰乎其分的位置,这本来是人性,是自然,是回归本真。但在学校植入的价值评判系统中,这就是俗、是目光短浅、是自私自利。

这很好理解,有两个人,你利己,他就捞不到好处。于是,他就谴责你利己,并将“利他”上升到一个道德高度。

当然了,年轻人更加关注社会议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社会奖励。在择偶期,一个女孩更容易被那种大义凛然、为社会疾苦振臂而呼、其实屌用都没有的男的所吸引,反倒对那种埋头研究怎么赚钱、怎样囤更多比特币的男孩嗤之以鼻。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越关注社会议题,就像孔雀的翅膀张得越大,越吸引异性。

据我观察,很多人有了稳定的关系,比如结婚,组建了家庭,就没那么心系天下了,因为目的已达到了,再弄那个就没必要了。

他们明白,是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话没错。但这“责”,可能也就一点点,真没那么多。因为他们发现,对他自己和家庭,他分明有更大的责。

一个人,如果花了一小时看美女跳舞,他会愧疚。但如果花两小时看政治腐败、人间疾苦、正义难伸张的新闻,他倒觉得振振有理,正义凛然。

虽然,两者都是干扰,都是分心,都是打发时间,都是distraction,但社会嘉许后一种。

如果我写《美丽新世界》,除了每天给女人们提供永无休止的娱乐,也给男人们提供无穷无尽的社会议题以供争吵,耗尽他们所有的注意力,让他们老老实实在既定的处境中等死。

少有人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