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TIA

颜回之乐与保罗之乐

读《论语》六章九节: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评:

颜回在不那么好的生存环境中依然保持他的乐。这一点上,他与其师孔子一脉相承。

《论语》开篇就讲:“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在大多数时候,孔子都处在乐的状态,而不是愁大苦深。不管环境是好是坏、是穷是富、是通达还是默默无名,这乐都有它的不可动摇性。

而且不仅孔子和他的得意门生是这样,《孟子》也有“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尽心上〉)的话,意思是万物都在我里面,快乐不假外求。《中庸》也说“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更是呼应了颜回“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那种境界。

《论语》的这一章可以从浅显的角度来解读,也可以从哲学的角度来深入探讨。从浅显的角度来看,不过是说颜回和孔子一样,他们并不为物质条件所困扰,也不太看重物质,他们的喜乐和忧愁都建立在更重要的事情上。例如孔子说:“德之不修,学之不讲,是吾忧也。”(〈述而〉)他不怎么忧愁自己不够富裕、不够有名、没有当官,因为他最在意的是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如果他的德有修、学有讲,他就是最自足、最乐的。

这当然是浅层次的理解。这一章在宋明理学中是一个极重要的公案。起因是周敦颐让程氏兄弟(程颢、程颐)思考“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探讨孔子和颜回所乐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现在有一个成语叫“安贫乐道”,但在宋明理学一开始就把这个“乐道”给彻底否定了。尤其是程颐(伊川),他说:“使颜子而乐道,不为颜子矣。”也就是说,在宋明理学看来,圣人之学不是主体与客体的分离,不是说一个主体的“我”去乐一个客体的“道”;而是一种德性完成之后由内而外的自然之乐。

这种“反身而诚”的乐,是不假外求的。

颜回的乐,让我想起另一位门徒,使徒保罗。他在《腓立比书》里也有很著名的一段话:“我无论在甚么景况都可以知足,这是我已经学会了的。我知道怎样处卑贱,也知道怎样处丰富;或饱足、或饥饿、或有余、或缺乏,随事随在,我都得了秘诀。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做。”(〈腓立比书〉四章 11-13 节)

颜回之乐与保罗之乐,乍看是有点相似的。颜回住在比较穷困的陋巷,保罗则以织帐棚为业、一边自食其力一边传道,生活条件都不算优渥,但他们都有源源不绝的喜乐。然而深究起来,这两种乐是不一样的。

在儒家的传统中,这乐是有内而发的,不是外求的,不是别人赐予的。这种精神意趣是贯穿整个中国哲学的,包括道家,甚至佛家。比如,佛教虽然有宗教的形式,但核心理念上并不建立在“我的福乐是哪位佛、哪位菩萨赐予的”这一基础上。

但保罗在〈腓立比书〉里几乎是直接为他的喜乐作出了说明:这喜乐不是靠他自己而有的,而是靠着那加给他力量的而有的。原话是:“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做。”这是一种他力。也就是说,我之所以能够喜乐,是因为我感受到了神的爱和恩典;可能还有一部分,是建立在对死后世界的乐观期待。

保罗甚至说:“我已经与基督同钉十字架;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加拉太书〉二章 20 节)又在〈腓立比书〉中说:“我活着就是基督”(一章 21 节)——什么意思?因为基督在他里面,不是他自己在活,而是他里面的基督在活。通俗地说,原来他是自己的操控员,现在他把“己”钉死,住在他里面做主宰的,是基督了。

用东方的话来说,这几乎是最典型的“存天理、灭人欲”。所谓按照我自己的意思来活,就是人欲;如果按照神的意思、按照基督住在我里面的那个方向,由神来统领我整体的言谈举止、心思意念,一切都由神的意志来主导,那这就是天理。所以耶稣在〈路加福音〉中说:“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天天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这里的“舍己”,原意就是否定自己个人的意思,也就是灭人欲;天天背起十字架跟从主,就是让神在自己的生命里做主,便是存天理。

所以当保罗在《腓立比书》中说“你们要靠主常常喜乐”,绝不是指想到耶稣就很高兴的意思,而是让全身心依靠耶稣、依靠神的灵来掌控生活,然后获得喜乐。

但东西方思想在这一点上,还是略有不同。在正统的儒家看来,这天理实际上不是真在天上的一个什么理,而是我们内心里面原本就具足、原本就有的,是我们里面自然而然的东西。我们只需要去听取我们里面良知良能的那一部分,并遵循它来活,就是纯然天理流行。反之,如果不顾内心的良知良能,否定内心所发的四端之心,就是跟着人欲而活,就是纵人欲,“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

在早期的基督教、在保罗那个时代,在保罗的表述里,“人欲”与外面加给我的“神的灵”(也就是神的意志)是两分的。它不是从外面强加给我的,而是“赐给”我的。但这终究是有一些支离的。

在发展的过程中,东方教会的亚他那修(Athanasius)把“成神论”(theosis)定型为教义,这个精神在后来的希腊教父传统中被不断深化:神的灵并不只是外来的、别人赐予的。在成神论的解读中,当你受洗归主之时,神的灵便开始进入你里面、在你的生命中渐渐作王。所谓“作王”,就是统领你的一切,统领你的言行举止与心思意念。这也赋予了吃圣餐更深的哲学意义:你所吃下去的不只是一块饼,而是基督的身体以及神的灵;你把它吃到里面,便成了你里面的属灵真宰——若容我用东方心性之学的语汇来会通,就成了你里面的良知良能、佛性本心、如来藏。

如此一来,这就不再是一种主体与客体之间的“主奴关系”,反倒是遵循神的意志就成了听取内心最深处的声音。虽然路径绕了一点,但最后达成的是同一个状态:泯除了自己。

这在儒家看来就是“灭掉人欲”、完全随顺内心良知良能去行。活出来的人,是一派天理流行,自然是“乐”。在基督徒这边也是一样,按照耶稣所说,每天要否定己、与主一同在十字架上钉死:钉死的是自己的人欲,复活的是你里面神的灵。如同〈创世记〉说“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这灵也运行在你的身体里。

不管东方或西方,人类的一切烦恼都建立在对于“我”的执着上面。儒家通过“灭人欲,存天理”,道家通过“道法自然”,佛家更不用说,核心教义就建立在“无我”之上——这些都教人把个人的“小我”抹掉、把自己的“己”破碎到无有。在基督教也是一样,通过每天否定己、仰望神,来实现个人主体的被完全替代,进而获得一种极致的“无我之乐”。

不知这是不是陆象山所说的“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的意思。

以上就是读《论语》颜回一节,所生的一些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