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征服者变成定居者
我发现一个规律,但凡是在美国,发展得最好的移民,通常是第一代,以及一些第二代;到了第三代,完全美国化了,就基本不行了。
不仅华人移民如此,其他种族也有类似的情况。
虽然现代的移民,多数已是抱着养老的心态,但还是有一些是吃了苦的,是追求一番成就的,这些第一代,多少还是带着一些骁勇。大概有这样的气概:“凡是有草的地方,就有我的马羊;有水流过的土地,就会有我的足迹。我是大漠的苍狼,草原的雄鹰,我就是成吉思汗。”
到了第二代、第三代,成吉思汗的子孙,到了中原学汉法,到了波斯学波斯法,到了中亚也学会了定居王朝那一套。第一代还知道自己是马背上的人,后来就开始修宫殿、养文人、讲礼法、争继承、吃俸禄。刀挂到墙上,毛笔字是写得越来越好,但祖宗的家业也快败完了。
清朝也是如此,满洲八旗是非常骁勇善战的,承平一百年,不南征北战了,吃上稳稳的俸禄,写起“人生若只如初见”这类酸溜溜的诗文了,甚至最后连自己的满语都不会了,自然就彻底拉胯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反倒是语言不那么好,文化不那么熟悉的第一代移民,以及一小部分第二代移民,在美国能有一番创举,但到了完全忘记自己母语的第三代,你就基本听不到他们的名字了。
泯然众人矣。
为什么?
第一代,是亲身迎接挑战的,是马头带剑的征服者。
第二代,可能还记得父母是怎么征服的,多少还效仿一下。
第三代,就只记得生活应该让他舒服。
强悍的继承,不靠血统,靠口耳相传的经历。第二代每天听父母讲自己怎么吃苦,怎么被人看不起,怎么一步一步杀出来,就很难心安理得地做一个废物。
但到了第三代,从小听到的是“你很特别”、“你的感受最重要”、“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那你长大后遇到一点事,自然就先去照顾感受,去学校刷成粉红色、挂满彩虹旗的 safe space。
母语断了,通常代表家族叙事也断了;家族叙事断了,压力系统、羞耻系统、上进系统也断了。
母语,不只是一种语言,一种发音系统,一种文字符号,而是一整套承载祖先承压和顽强挣扎的系统。
中文这种母语,带着一种任务感,一种羞耻心,有不得不赢的压力。第二代,还有点顾忌父母的评判。到了第三代,彻底融入美式酱缸文化了,一有压力就定期预约心理医生了,把决心和毅力和劳苦视作 toxic masculinity,也像拜上帝教的底层一样去教堂找心理按摩了,一到周五就开 party 了,也嗑起药了,也认为一辈子租房是可以接受的了,甚至举一个 God loves you 的牌子在路口做 homeless 也不羞耻了……那就彻底融入了,也就彻底完了蛋了。
征服者,从不怕被定居者排斥。
怕后代被定居者接纳,并融化。
被排斥的征服者,还是征服者,知道自己是大漠的苍狼、草原的雄鹰。
被接纳得太舒服的后代,失去了自己,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最后只剩一口流利的英语,一张美国人的空漠的脸,和一套定居者软弱和懒惰的神经系统。
不是融入了。
是被融化了。
溶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