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職業所

老華人區的職介所，總有一個心寬大嗓門的大姐大，講廣東話，安置三教九流，電話不斷，還有一群人坐在沙發上，焦急地等着。

大姐掛斷電話，對一個婦女招手：你過來，會廣東話不會？

她說：不會講。

大姐說：我看你適合做美容，養生按摩，年紀輕輕的，長相也不差，真的可以賺到錢。不過你肯定要走正規的，也賺不到太大的錢。

我特意看了一下，那婦女也不年輕，有四十了吧，臉上還有紅疙瘩，她猶豫地說：我還想看看，有沒有別的可以做？

大姐說：別挑三揀四了，我今天就要關門了，還有這麼多的事，你做就做，不做的話，後面的人都要去。

那婦女說：我，我，我，還真沒想過做美容按摩，這，我，還真的……

大姐說：你別有顧慮，瞻前顧後的，都正規的。現在是六號店要人，明天就有車過去，你運氣太好了，孫經理開車過去的，你搭順風車就行，不過也要交三十美元車費，你肯定能賺錢，穿好看點，別跟今天這樣，乌漆嘛黑的。

那婦女拘謹地坐在那裡，雙腿並攏，兩手在胸前提着一個包，不安地捏着，惴惴不安地說：那最後什麼時候决定？我要回去考慮一下吧，正規的嗎，對穿衣服還有要求嗎？我回去要想一下，到底要不要去，六號店在哪里呢，我要查一下，那個地名我都沒聽過……

大姐說：你再猶猶豫豫就出去吧！我今天早就收工了，說了一天的話，我都口乾舌燥了，你真的，再猶豫就出去，很多人不懂得感恩，你知不知道，六號店是新店，孫經理帶班，帶新人最累了，你知道不？你什麼都不會，都得讓孫經理帶，別的經理都斜眼看人的，你運氣這麼好，一點不懂得感恩，你真是，說得不客氣的，你別在這作了，別作，愛去去，不去我馬上下一個。

那婦女還要猶豫，旁邊等着的女人們已經不耐煩了，就起哄：你哪那麼費劲呢，換做我的話，大姐對我這麼好，讓我去六號店，我早就去了，你可真能作！咋那麼費劲呢，抓緊跟車一起過去，不然你自己沒車，就得坐大巴還是火車，要五六個小時，你利索點……

大姐繼續說：你如果去了，就記得一點，不要說自己是新手，因為孫經理也是我朋友，讓我推薦老手過去的，不用培訓那麼久，很快就上崗的，你去了就說，乾過一年半載的按摩，但手藝不同，要重新學，你可千萬別說是新手，我對你就這一點要求。你到底去不去的？

那婦女還在猶豫，旁邊的女人們都快推她的背了。

她終於說了出來：「我去，我明天就去，六號店，我去！」說完，她就一改之前的拘謹和猶豫，反倒爽朗地笑起來，大聲而突兀地笑。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來，和她講，一定不會後悔的，特別好，哪哪都好。

那婦女還要問什麼，大姐從转椅上站起來說：你什麼都別問了，趕緊起來，出去旁邊的那個中國店，去買點生活用品，十九塊九的一套，毛巾什麼的都有了，我跟你講，那邊按摩店裡有床，但你不要直接睡在按摩的床上，多少人睡過啊，你嫌髒吧，你不嫌髒，也影響別人按摩啊，最好也買點自己的鋪蓋床單，在這裡買都不貴，你去別的地方賣，就不是這個價了。

那婦女就從椅子上站起來，那椅子馬上就被後面的一個人坐了上去。她往外走，推開鋁合金玻璃門，又回過頭來問：是不是今天孫經理就開車來？今天直接就過去那邊店裡了？

大姐說：你趕緊去買日用品，這些都不用你操心，你回來了，車就等着了，趕緊去啊，你這人真是作得很，問題比誰都多。

現在，坐那個面試凳子上的，是個東北腔的婦女，說會做月子餐，她也朝玻璃門扭頭看，附和着說：「磨磨唧唧的，確實是，太磨唧了！」說完就扭回頭，對着大姐，討好地一笑。

那婦女推開玻璃門，出去後，又慢慢把玻璃門合上，怕弄出的聲音太大。那時候確實不早了，快七點了吧，加州的夕陽也只剩最後一點了，她出去了，就恰好照到她，還有點風吧。

她頓了頓，就往那個賣便宜貨的中國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