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立學校家長群

公立學校的家長群，會有這樣的討論：小孩以後做醫生很不錯哦，一年三十萬美金。

但如果是私立學校，稍微好點的，就不會有家長說這種無禮的話了。

比如，張Mike小朋友家，房子三千萬；趙Anne小朋友家，車子五百萬。哪會有不識趣的家長說：你們家張Mike、趙Anne以後做醫生真好，一年三十萬。

尤其在加州，一年三十萬，繳稅、房租、生活開銷，基本就差不多了。再旅遊一下，換個車，一年忙到頭，可能還欠債。

當然，在拮据的中產階級看來，這工錢就已經比較誘人了，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也不是不能活。大多數人不都這樣過日子嗎？

這話題，讓我想起多年前，自己還是小孩的時候。

十六七歲，打算考大學。有一天，一位童年玩伴打電話來，問我在做什麼。

我說：在看書。

他說：什麼書？

我說：世界名著。

他笑得快喘不過氣來，說：還讀什麼世界名著？趕快出來和我一起做事。

我問：做什麼事？

他說：修車。

我感到一種羞辱。

他當然是真誠的，他是真心想給我一個好工作，至少在他看來，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而且，在他看來，我也一樣是條鹹魚，一樣是爛泥，這輩子能修車就不錯了。

當時的我，簡直心高氣傲，認為這份在當時很多人看來還不錯的工作是一種羞辱。

就像現在，如果我十七歲，即使還沒掙一分錢，窮得叮當響，如果有人說：來吧，我們去做醫生，一年三十萬……可能，我也會感到羞辱。

有一種委屈，叫童年的委屈。你被人看扁，卻一時還沒辦法證明自己的那種委屈。

父母的擔心，也是一種羞辱：擔心子女找不到工作、養不活自己、租不起房子、也結不起婚……這些擔心，都透露出他們對子女潛藏的不相信。我那時就想：他們覺得我是如此差勁，以至於這種事情都需要擔心。

童年和青年，總是活在這種委屈中。很想證明自己可以，卻還要忍很久。因為還要好些年才長大，才能證明自己。

那時，想東想西，想跳上一朵筋斗雲，到上面看看去。

我總覺得，在幾十年前，覺得在車行修車是一份好工作的人，和如今認為在醫院修人是一份好工作的人，都對自己沒有太高的期待。認為自己只是普通人，一點心高氣傲都沒有，一點好高騖遠都沒有，一點眼高手低都沒有，覺得自己就這麼回事了，能修一輩子車，或修一輩子人，就已經很不錯了。

心高氣傲、好高騖遠、眼高於頂、眼高手低、無能逞能、不可一世，這些四個字的成語，是我最熟悉的評語。曾經深自猛省，痛定思痛，一定要改掉這些驕傲，但總是不能成功，沒兩天就舊病復發，又倔起來。牛不喝水強按頭，但只要是髒水，按也不喝。

多年後，才慢慢意識到，或者這些四個字的，對年輕人來說，未必有錯。

尤其是，生活在那個多數人都認為修車就足夠好了的時代，以及這個多數人都認為一輩子在醫院修人就已經好得不得了了的時代。

所以，當有家長像打聽到了什麼竅門似的，說：你家小孩以後可以做某個冷門專科醫生，好好賺，一年三十萬！

我會先把墨鏡推起來，檢查一下自己，是不是穿了拖鞋？或夏威夷短褲？不然，他怎麼覺得我是個破產的傢伙呢。

其次，我會看一下我的小孩，是不是玩得太開心，以至於讓人覺得腦子少根筋，只能一輩子修東西過活。

不過，想一想後，我會把墨鏡放下來，感謝他。有必要的話，還和他握手，感謝他透露給我的未來求職小竅門。

因為，我受過最好的教育，也就是貧寒的毒打；而我的孩子們，出生在優渥中，接受的是彩虹寶寶棉花糖教育。可能真會變成沒什麼能耐的孬種呢？那也真是沒辦法，說不定還真的只能去修車或修人什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