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無人區

在還沒見過iPhone的時候，我讀到一本凱文·凱利的書，多是一些基於科學發展的預言，我就記住了一個詞：屏讀。

他專門用一章來詳細描述，未來的人們每天很多時間都在閱讀屏幕，無處不在的屏幕，所有時間都對著屏幕。

我當時覺得難以想象，因為那時還沒有輕薄筆記本，也沒有iPhone手機。但他的話，卻一直在我腦中。

二十多年過去，現在，多數人不是天天對著大大小小的屏幕嗎？

屏幕替代紙張，成為人們閱讀的首選後，就再沒出現過以前那種全民追捧的文字作品。

試想一下，如果有一個人，原本想成為長篇小說家，像十九世紀的那些偉大作家一樣，寫大部頭的長篇，以期成為眾目仰望的文化明星。但他如果知道，屏幕將會取代紙張，所以那種寫大部頭小說的執念不妨先放下，那麼，可能更會擁抱科技，嘗試線上寫作，不排斥寫得更短，甚至把本來要寫的文字做成口頭表達的視頻節目……觀念對時代的適應，讓他更好地存在，而使表達更有影響力。

以前，很多大部頭小說讀不下去，還有點愧疚。現在，讀不下去就讀不下去，很正常。因為，很多書是寫給上世紀的人看的，那時人們有更多閒暇和無聊，有大把時間需要打發。如果小說太短，人們很快就讀完了，就會又陷入無聊。

是科技，提升了信息傳達的效率。

以前，如果花費十小時，得到一個信息概念，人們就滿意了，會感覺“頗有所得”，就夠有滿足感了。但網絡的發達，要求信息生產者，在單位時間內，塞入更密集的信息。

所以，如果及早知道社會的變化方向，更能讓人適者生存。

同樣是凱文·凱利，近年又提出一個“去無人區”的概念：盡量去沒有現成詞彙能描述的領域。

比如，在2005年前，多數人不了解電商，向多數人解釋的時候，只能說，這是在網上賣東西，聽的人也多半將信將疑。恰好，在這段還沒有被社會廣泛接納的名字的時期，是這行最容易的切入時機，競爭少、成長性高。

後來，等到電子商務的概念被社會廣泛接受，甚至學校也陸續開設這門課程，這一行就不值得再往裡面擠了。

可以說，當學校開設了某門課程，你再去學，就已經吃不上熱的了。

同樣，在2015年前，多數人不了解比特幣，你向別人介紹的時候，別人會讓你把那個幣掏出來看看，想知道它長什麼樣子。那麼，你只好說，它是一種類似於遊戲幣的玩意，不在我手上，雖然你覺得是空氣，但美國人會把它炒起來，所以快了就暴富，快買吧！那時候，如果你就做比特幣這一行，父老鄉親會覺得你在做什麼不著調的事。

恰好，那是買比特幣最容易的時期。

現在，誰都知道比特幣了，區塊鏈這名字一聽也不完全像詐騙了，總統也發幣了，學校也開始做Web3 的活動了，不得不說，確實就有點晚了。

如果有一多半的大學都開設區塊鏈專業的時候，這行就不好再擠進來了。大量的年輕人報考這個專業，畢業後也就混個平均薪資，已經不會出奇蹟了。

這讓我想起《百年孤獨》的第一段：“世界新生伊始，許多事物還沒有名字，提到的時候尚需用手指指點點。”

是的，如果一個行業，有了響噹噹的名字，通常已處在“成住壞空”的第二階段，也就是，已經過了高爆發力的“成”的階段，已到了暫住的“住”的階段。等到學校也開設了相關的專業，那麼，基本就到了“壞”和“空”的階段。

所以，凱文·凱利建議，去一個連詞語都還沒有被創造出來的領域工作，投身於一個還需要向別人費勁解釋自己到底在做什麼的行業。

這也是我反對“專業對口”的原因。

不妨想一想，你所知道的人，如果大學畢業後，做的工作恰好是專業對口的，這些人中，有沒有一個實現財富自由的？我的經驗可能比較局限，但確實想不出來，一個也沒有。這些如願以償專業對口的人，不是去了油井，就是去了醫院，不過是一個蘿蔔一個坑，混口飯吃罷了。

反倒是，那些專業不對口的，畢業後，一時半會還找不到一個對口的坑的人，兜兜轉轉，誤打誤撞，進入了新興行業，糊里糊塗就被風吹起來了。

如果你學的專業，可以在現在的社會上找到一個對應的坑，那麼，你所學的，只能為舊的、平穩的、成長性低的、風頭不再的行業所用。相當於說，你是削尖了腦袋，往一些老坑去填。

現象學、語言哲學、認知心理學、計算機科學、物理學，這些都是大而無當的學科，正是這些專業的碰撞，促成了大語言模型的爆發。現在，誰都知道ChatGPT了，灣區一多半華人家長希望孩子以後能進入這個行業。但十年前，你如何向普通人講明白什麼是大語言模型？哪個家長能忍受小孩花時間訓練一個聊天機器人而不是去學擊劍、花滑和乒乓球之類的運動來拿獎牌？

大而無當的反面，是小而實用。就因為實用，就很容易被社會的一時需要而吸納，但一旦掉進去，終生就被套住了。孔子說“君子不器”，那這就算是“被器”了。有時，過分追求實用，過分地適應職場，過分迎合社會的一時之需，會抹殺一個人的可能性。

在我看來，專業對口，是很容易讓人掉進去的陷阱，它讓年輕人不知不覺進入一些現存的、成長性不再的、行將滅亡的、吃不飽也餓不死的行業，“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

大而無當，對不上口，才有可能流入最新興的、最具成長性的、代表著未來、但還沒有名字的領域。

什麼？你擔心未來不再會有新興行業？這種悲觀視角完全沒有理由。

路是先被人走出來後，才被命一個名字的。不是先有路的名字，之後才被守規矩的人們遵命踩出一條路的。

行業也是一樣，做出來後，才被命名。然後，才漸有名氣。再然後，就有了熱鬧。隨著熱鬧越湊越多，也就越來越擠，也就爭起來、搶起來、打起來了。

湊熱鬧是不行的，你得從他們中間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