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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插卡

如果你没读过日本人写的书、日本人拍的电影,你见到樱花落下,不会产生莫名的悲伤。

比如,西雅图和旧金山的樱花,大家一边看,一边拍照,都挺开心的,没什么物哀。

如果你摄入了日本文化,触景就会生情。没接触这文化的,触景就不会生情。

同样,在佛教传入中国之前,没人为下辈子投生成什么而紧张。

遍览古书,你也找不到有谁会为“生老病死”而愁苦。秦汉以前的中国人,认为生老病死是自然的事情,整体上是顺应自然的态度。

但佛教传入后,才有人说生老病死是大苦,若想不再轮回就要修道证涅槃,下辈子就不轮回了。

本来,中国古人并没有跳出轮回的需求,因为首先就没这概念,所以并不太当一回事,但禁不住印度文化的说服,人们才对死后的事情忧心忡忡。

佛教在欧美很难传播,因为人们对死后的情况已有一套童话了,有人自信去天堂,有人已做好去地狱的准备,所以,生死轮回这印度进口货,并没有什么销路。

因为没那么多对于死的焦虑、对来世的拒绝,自然对佛教没什么兴趣,最多穿瑜伽裤练peace and love的冥想就了不起了。

同样,一个人即使生活在美国,如果没有每周去教堂洗脑子,他就不知道自己是罪人,就不会想怎么“与神和好”,更不会有那种“我会不会得救”的焦虑……

没有那一整套的末世预言、天堂地狱、耶稣十字架在脑子里,你再喜欢追时髦,也很难产生那些虔诚基督徒才有的审判焦虑。

如果,你对一个美国黑人说:Hi bro,你不想“了生死、脱轮回”吗?

他以为你搞到了什么劲大的药要卖给他。

也好比,你走在京都古街上,对一个日本人说:Konnichiwa,你难道不想通过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与神重归于好吗?

他恐怕会客客气气地,点头,点头,绕你而去。

所以,不同文化,有不同的恐惧。没有这一套恐惧,宗教不好开展,社会不好运行。

一个没接触日本文化的人,看到樱花,不会哀伤,更不想自杀。

一个没接触过中国文化的人,看到月亮,不会思亲。爬山登顶后,不会想“大好河山、江山如画”之类的。

一个没接触过印度佛教文化的人,看待衰老和死亡,不会那么恐惧。

一个没接触过基督教文化的人,被问到“你难道不想得救”的时候,只会客客气气地说:不好意思,暂时没需要,多谢!

婴孩是不会触景生情的,只有长大后接受了一套文化,情绪才运行起来。这套文化在接触外境时,自动触发某些文化概念以内心语言的形式生起,人才产生情绪。

有点像插卡式游戏机,出生时,就是一台未插任何游戏卡的游戏机,不能出画面。但随着长大,插什么游戏卡,就出什么画面。

这画面,就是情绪、思想之类的。

你升起物哀之情,你望月怀远,你因为一天过完而慨叹“是日已过,命亦随减”,你在夜里辗转难眠猜测神对你的评判……这些都是插了各种文化卡才有的。

情绪,有一多部分,是文化的结果。

人被困在文化中,生起无休止的情绪拉扯而不自由。

自由,是意识到自己的大多情绪,不过是文化编码的现起运行,不是真有什么必然产生这情绪的外界存在。

完全没这些文化,则难与世人共情,如同听琴的牛,是乏味了点。

但,如果文化装载过多,就持续在各种情绪中,以幻为真,忧悲苦恼,自我消耗。

有情,但知这情是怎么来的,所谓的知幻即幻,或许算是一个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