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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淨觀

和尚想女人了,怎麼辦?

在佛經中,有一種叫不淨觀的法門。

就是使勁去想,自己身體有多骯髒污濁,異性身體有多骯髒污濁。

比如,別看是美女,也只不過是漂亮皮囊,肚子裡都是大糞,還有寄生蟲,說不定還口臭,也有鼻涕、膿液、惡臭,死後這皮囊就會膨脹、化膿、腐爛、尸臭、蟲子啃噬,最後只剩白骨。

有一些文學著作,是以貓或狗為第一視角的,描繪動物眼中的世界。但這不算有創意,因為早在佛經中,就有以尸蟲為視角的作品了。比如,《入母胎經》中,詳細描繪蟲子的活動軌跡,如果先吃人的眼睛,再吃腦髓,再吃耳朵,再爬到嘴唇,去吃舌頭……做這種觀想(瑜伽/冥想)的目的,就是要生起厭惡之心。

現代人流行正念冥想,觀想生活中積極樂觀的一面,而不淨觀恰好相反,觀想世界髒污敗壞的那一面,讓人對肉身以至於世界,升起極度厭棄的心,自然就不會貪戀了。

說實在的,一個正常人,這樣想一個月,基本都會變態。和尚常年觀想,自然視美女為糞袋、潰爛膿包、蛆蟲、白骨,不要說坐懷不亂了,就是看到就想掩鼻逃跑。

這種男女觀和世界觀,即使是和尚,也有吃不消的。據《雜阿含經》記載,釋迦的早期弟子,就有聽了以後集體自殺的。釋迦聽到後,減少了不淨觀的講授,同時定了不准自殺的律法。

這高深嗎?並不。

不淨觀的本質,就是吃不到葡萄,就使勁去想,這葡萄其實很酸,方方面面來看,它都是很酸。很多對治貪嗔癡的法門,大抵都是這樣的觀想(自我暗示)。

比如,如果想富有,卻不想努力,那就使勁去想,富人其實很慘,煩惱比窮人多八百倍。每天觀想一遍我們最幸福,這絕對讓人平靜。

如果想移民,卻不想學語言,那就使勁想,歐美其實黃賭毒氾濫、槍擊案頻發、到處都是無家可歸者,且對華人有強烈的種族歧視。使勁這樣想,很快就不焦慮了。

如果生命將盡,對人世還有貪戀,就使勁去想,活著也是苦、空、無常、大苦催逼、五濁惡世,這世界本來就糟糕透了,自己也只是一堆血肉髒污,死就死吧,有什麼可貪戀的?

其實,在佛教之前的東方文明,人們對待男女之間的吸引,還是正常人的態度:“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先秦時代是更明媚活潑、盎然生機的意趣。

最鮮明的變化是,印度佛教傳入中土前,古人渴慕的對象,是姑射之山“不食五穀、肌膚若冰雪”的仙女(神人)、是洛水之濱“明眸善睞、柔情綽態”的神女。佛教不淨觀傳入後,有美好皮囊的,就只剩《聊齋》的女鬼了。

佛教對男女的態度是這樣,對世界的態度,也是以苦、空、無常為基調。而之前的孔子時代,並非如此。男女之間的自然吸引,是乾坤化育、生生不息。對世界的態度,也是“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是“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總之,是樂在其中,而不是萬般皆苦。

於此同時的古希臘羅馬文明,對肉身之美的讚歎也鑿刻也在石雕上,對世界的態度,主要也是自信有勇、積極探索,而有點小清新感覺的犬儒學派和斯多葛主義,都能算最消極的了。

而在猶太文明的舊約聖經中,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並說“神看光是好的”。第二天造空氣和水,又不忘說一句,“神看著是好的”。第三天造蔬果植物,也說“神看著是好的”,第四天造日月星辰、第五天造魚類飛鳥、第六天造陸地動物,神都認為是好的。所以,一開篇就定下了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基調:是好的!

其實,雖然這世界也沒那麼糟,但如果時常去觀想這世界是如此之糟,那麼就會生起厭棄之心,急急出離、毫不渴求、絕不求索,確實,這能止息一切內心不平。反正世界就是那酸得要命的葡萄,何必伸手去摘?於是乎,形如枯木,心如止水,早早活到“此生已盡”的境界。

雖然,這世界也沒那麼好,但如果時常去觀想這世界是如此之好,那麼就會升起孔子顏回的自然之樂,升起古希臘羅馬人的積極自信,升起猶太基督文化中對神的感恩,對世界和鄰人的愛,以及作為一個人,努力活出神之榮耀的進取之心。

不難看出,淨觀,還是不淨觀?這是人生的頭一件事。

之後,就是截然不同的兩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