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頭
有個老鄰居,白人老太太,今年九十一歲了。
最近幾年生日,都是我太太帶她出去吃飯。
她結過婚,丈夫去世了。她到底有沒有小孩?我們從沒問過,但這些年下來,我估計應該是沒有的。
她年輕時的黑白照,像典型的好萊塢女星,非常漂亮。
她說,六十年代,就開Porsche,在舊金山。
六十年代的舊金山,那是嬉皮士的天堂。
她很喜歡說過去,一遍又一遍,我們假裝愛聽。沒辦法,哪有未來可說呢?
她比較愛打扮,出門都化妝,乍一看,還以為七十歲,精神得很。
但,確實九十一了。
她開車飛快。變道時,連換四條車道,方向盤一把打過去。
她說,這是年輕時開跑車的習慣,哈哈狂笑。
坐過一次,不敢了。
她總是很開心,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尤其是化好妝,也穿上講究的衣服,她會問餐廳服務生很多問題,提很多要求,像個挑剔的貴客。她會高興地說,這是她的生日。服務生忙來忙去。
賣保險的打電話來,她扮酷說,今天可是她的生日,很多人請她吃飯,她的約會很滿……
但,坐在餐桌她對面的,只有我們。
她說今天不能講電話,太忙了,是生日,很忙,朋友在幫她慶祝,正享受美味,下次再打來,下次……
電話掛掉,坐她對面的,還是我們。
她接到的電話越來越少了。
我記得,有一年冬天,一位康涅狄格的老太太來看她,帶給她兩張很大的餅,像披薩那麼大,但又不是披薩,拿給我看,我不認得,也沒見過,不知道叫什麼。
後來,再沒見誰來看她。
有時,我也帶孩子們去看她,我以為她喜歡小孩,喜歡熱鬧。
因為她表現得很喜歡小孩,一年中的大小節日,她都給孩子們寫卡片。
但有時,她明顯不喜歡小孩,講話時,總是心不在焉,時不時看小孩有沒有弄壞她的茶几,打碎她的中式瓷杯……看她這樣,我就把小孩追到,橫著抱出去。
她家有一些中式家具,還有手編的藝術品,國民黨統治大陸時的東西,她說她叔叔曾是飛虎隊成員,她八九十年代也去看過揚子江和桂林。
她有一條狗,個頭很小,但也老得虛弱了。
我們沒問過,她是否有過小孩,或小孩在哪。
但她總說,她有baby,小狗就是baby,她是mommy。
幸福的mommy,小狗的。
講到無話時,她就現出疲態,蒼老如灰。但忽地晃過神來,就馬上笑起來,同樣的話題,假裝很感興趣地再問第三遍。
強撐的笑,看起來悲哀。
幾年前,我們就從那社區搬走了,但每年還是去看一下她。
她也越老越像小孩,好像有了依賴,快到生日就打電話來。
有時,錯過接電話了,她就會留語音。
“Hi,你們還好嗎,我是……”
老婆說:一想到我們也會老,就很可怕。
我說:是啊,很可憐,但如果有個盼,說不定好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