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為下

小孩從學校回來，帶了一張小獎券，在車上就迫不及待給媽媽看，是老師獎勵他的。

這是一張In-N-Out Burger的代金券，可以去免費領一個漢堡。

雖然我們不常吃這類垃圾食品，但小孩還是很高興的，他想盡快去領這份自己掙來的漢堡。

但他不知道的是，從上面的日期看，這張代金券已過期一兩年了。

第二天，媽媽開車去In-N-Out Burger買了漢堡回來，自己花錢買的，但告訴小孩，這是他掙來的獎勵。

小孩吃得非常得意。

這事已過去好幾個月了，是上學期的事。過完漫長的暑假，現在又快上學了，我還時不時想起來。

我打算找機會告訴他真相：那張代金券已過期了，沒任何價值了。

其次，我還會告訴他，即使那代金券沒過期，你也沒必要為別人的獎勵而這麼高興。此話怎講？

講起來就長了，所以，我打算在睡前慢慢講。

先打一下草稿，大概講這些吧：

以前，在美國，想讓別人做事，是要抽鞭子的。奴隸因為恐懼，就按主子說的去做。

但現在，你看，大家都客客氣氣的，想役使別人做一件事，就不好抽鞭子了。那怎麼辦呢？

對，那就誇獎。

如果你做了什麼別人希望你做的事，別人就會誇獎你，你就越按照他們的意願去做。

馴狗的時候，狗主人說什麼？Oh, good boy. Oh, good girl.

馴人的時候，老師說什麼？Oh, good boy. Oh, good girl.

這些話，是語言形式的獎券。

但和過期的漢堡獎券一樣，雖然沒什麼價值，但足以役使你。

隨著年紀增長，獎券將不會那麼好用。於是，你會得到校長獎章，會授予你愛心騎士的勛章，會給你授予一些批量製作的塑料鍍金獎杯，他們會說你是學校的榮譽俱樂部的成員，他們會在教堂或會議廳給你授予榮譽，以顯得真有這麼回事……但這些都是自上而下的馴化。

榮譽，是一種道德制裁，是人造的規訓動力，低成本而有效。Put your name on the wall？並沒什麼用。

你以後會知道，有一個叫馬基雅維利的人，寫過一本叫《君主論》的書，他說：頭銜、獎賞、典禮，国家常以此類“廉價的小飾物”换取臣民效忠——典型的馭民術。

說不定你還會讀到莊子，他在《逍遙遊》中說，“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全世界都誇獎他，他也不會更積極一點，全世界都非議譴責，他也不會有什麼沮喪。只有分辨內和外，清楚名和實，才能達到這種自由。

否則的話，受榮譽時，驚喜得不行，受批評時，驚恐得不行，這是《道德經》所說的“寵辱若驚”。

而且，老子還特別說：寵為下。

註解：寵為下賤之事。

只聽說奴才受寵的，從沒聽過主子受寵的。只見過總統給人脖子上掛狗繩一樣的勛章的，總統會把頭低下來讓別人掛繩子嗎？

還有一個叫薩特的法國人，諾貝爾獎要頒給他，但他拒絕了。他從不參加什麼文學俱樂部，因為文學本來就是一個人的事情，他不願意和羊一樣和別人擠在一起。早在拒絕諾貝爾獎之前，他就拒絕了法國的榮譽軍團勛章。這些漂亮的狗繩，都不應該隨便讓人往自己脖子上套。

作為一個小學生，如果從小就為別人給的廉價榮譽而沾沾自喜，長大後，必然仰望一位好老闆，除工資外，還誇你是優秀員工、團隊骨幹、公司明日之星……如果到時也和現在獲得漢堡獎券一樣得意，那就可以說，奴隸的位置算是坐穩了。

在古代歐洲，為主君而戰死，是被神聖化的榮譽。哪怕就在一百多年前的日本，武士為主子切腹而死，也是一種榮譽。

奴隸主花了多少時間，請了多少文人、僧侶、教士，才把這種奴性美化、神聖化為榮譽。

哪怕現代美國，也有不少中下層被所謂的榮譽宣傳所鼓動而充軍的。在公立高中，征兵隊總去宣傳軍人的榮譽。但私立學校就少多了，有錢人可不希望孩子去做炮灰，所以校門都不讓進：省省吧，拿這榮譽去洗腦中下層吧……

如果甘願接受別人給的榮譽，還沾沾自喜，就是甘願做魅上者，通過討好他人以獲得對自身價值的證明。

而製作授予這些榮譽牌坊的，才是制定遊戲規則的人。制定規則的人無需榮譽，榮譽是賞罰那些來玩這遊戲的人的。

長到一個年齡，就該條件反射式，對別人所說的“oh good boy/girl”產生反感。而漸漸學會拍拍別人的肩膀，獎他一句oh good boy/girl，你留意觀察，他們那得意的樣子，搖頭擺尾的。像我們家的什麼？

對，我們家的Corgi、Shiba Inu、Golden Retriever。

……

我相信，還沒說完這些，孩子肯定早就睡著了。